为什么我们只敢在KTV里放声高歌

你可曾察觉到一件颇为奇特的事儿，那便是，在KTV之中扯着嗓子放声高歌的人，在浴室的小隔间里毫无顾忌飙出高音的人，在街头唱吧里畏缩着肩膀进行录制歌曲操作的人，还有在真正有着成千上万观众的演唱会上张嘴却不敢发出声响的人，常常是同一个个体。

上礼拜有位同事抢到了张惠妹的票，事先在群里讲定了大合唱要练哪几首。然而第二天回来，她讲她全程仅仅拍手了，缘由是旁边的人唱了一整晚声音比她大多了，自身声带确实活跃了，可全被淹没了，嗓子哑得如同砂纸，嘴也跟着动了，就是出声都没声。后来我刷到一个五月初五月天鸟巢演唱会的repo，文案写着：他位于台上，我处于台下，隔着一整片荧光棒海洋，实际上根本没人听我唱也没人瞧我，我却连嘶哑的声音都舍不得发出。那一刻，我忽然抽离出来思索了下，为何那仅有十几平米的KTV包房，竟反倒成了唯一能够让成年人扯下面具，毫无保留地大声呼喊的安全港湾呢？然而几万倍大小的露天体育场，在越是万众期盼且鼓起勇气之时，嘴巴与牙关却越是紧闭呢？

思来想去，或许是由于KTV之中不存在，“路过的陌生人会将你发疯的瞬间拍成短视频并传遍全网”这样一种审判成本。

身处KTV之时，人与人相互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程度较弱的连接。于平常逛街的路途上碰到一位情绪失控的陌生人，人们会不由自主地躲开行走，然而在KTV的包厢内，坐在你左边正在饱含深情进行演唱的同事，哪怕其全程跑调跑到极远之地，其他的人仅仅会心平气和地憋着笑意、静静地举着手机录制视频当作未来社交的有效工具而已。倘若在这个时候你忽然插入进来吼唱一首比他更为糟糕的，氛围反而会瞬间变得好些。中国人身上或多或少存在着一种集体主义基因与羞耻心并存的，显得有些拧巴的劲儿，然而KTV的结构恰恰在集体与匿名这两者之间，寻找到了那个极为奇妙的平衡点。

诸多年前我们老是讲，华人社群的社交大体能够划分成两类，饭桌之上和KTV之内。饭桌之上众人谈论职场谈论房产谈论是谁混得优不优，充斥着繁复的表演与牵扯；几杯酒水下肚而后转移场地进入KTV，人却会渐渐卸除防备，哪怕次日再去公司面对面开会依旧会难为情，然而起码在包厢那几个钟头里，麦克风是一层铠甲，纵情高歌能够滤去烦闷，大声嘶吼能够冲除掉平日里积压的不情愿。

今早又一次刷到了今年五一演出市场的数据，演出票房达到了20.84亿元，跟去年同期相比增长了37%，跨城观演的人的占比一下子冲到了94%。我以前也不太明白这个数字，直到我站在鸟巢那天，因为破音根本没敢跟唱才反应过来，大家都特别渴望去现场，也许也不是非得听谁唱歌，更多是盼着那几万人连在一起的巨大声浪把自己盖住，来成全一次完全的、不用再隐藏的嘶吼。

我们时常小心翼翼地思忖面子，思忖是否合群，思忖是不是超出界限了，思忖会不会过大声音吵扰到四邻，思忖深夜乘坐回家的地铁时会不会被旁人视作醉鬼。如此这般顾及了诸多方面，却唯独未曾顾及到我们拥有一副喉咙和声带。

想想倒也称得上是颇有一番趣味呢。倘若花上高昂费用前往体育场馆而成为并无声响的陪唱之人，那还不如就在明晚，直接邀约上三五个关系亲密却又有些爱损人的朋友，定下一间灯光黯淡且霓虹闪耀营造出暧昧氛围的小包厢，将所有人沙哑难听如破锣般的声乐都摆在桌上，去演唱那种接龙形式且跑调的版本，那些用大声吼叫来取代深情演绎的人反倒会被禁止唱歌霸占麦克风呢。至少在那几个小时期间，我们并非处于社交状态，仅仅是在尽情宣泄情绪或者享受快乐罢了。

下回，当心里出现那种堵得慌的感觉，或者仅仅是单纯地想要吼几声的时候，不要迟疑，走进练歌房，去开一间房吧。